八月十六日,布克起了个大早。
他住在城南一片低矮的旧小区里,七楼,没有电梯,天刚擦亮,楼下早餐铺子炸油条的气味就顺着破了一半的纱窗飘进来,带着一股焦香的、油腻的暖意,布克在床上又赖了五分钟,脑子里反复过着昨晚睡前模拟的那套动作:起球,沉肩,向左虚晃一步,然后急停,后仰,出手,球要转,手腕要软,他甚至在黑暗中对着天花板比划了好几下,今天不同于往日,这是暑假里少年们自己组织的那场“南区单挑王”决赛的日子,对手是北巷的“大头”,一个身高臂长、脚步极其灵活的狠角色,布克和他打过七次,四胜三负,旗鼓相当,前些天半决赛打完,有人问布克有几成把握,他笑笑没说话,心里想的却是:八成,不,九成。
他掀开毛巾被,趿着拖鞋走到窗前,天是灰蓝色的,半明半暗,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已经开始蠕动了,像一条疲惫的、发光的河,布克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除了油烟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下过雨之后那种土腥气,他得在太阳完全出来之前,再去球场把最后那套连招顺一遍。
球场在小区后门对面的一个小公园里,两个半场,水泥地,篮网有些破了,露出一截生锈的铁圈,布克到的时候,空旷的场子上只有一只黄狗趴在三分线外打盹,他拍着球走过去,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,球击打地面的声音,像一颗迟缓却有力的心脏在跳动。
他练得很投入,汗水很快浸湿了那件洗得领口发松的灰色背心,中投,突破,背身,后撤步,他觉得自己从没这样随心和自如过,仿佛四周的空气都变成了粘稠的、托举着球的力量,每一次出手,球划出的弧线都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,他心里那根准备决战的弦,越绷越紧,也越来越清亮。
事情是在第七趟折返跑上篮的时候出的。

他的右脚落地时,不知踩到了什么——或许是昨夜那场小雨留下的一个浅洼边上松动的碎石,或许根本什么都没踩到,只是身体在高速奔跑中突然失去了平衡,他听到自己左脚踝传来一声细微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“咯”的一声,然后是一阵剧痛从脚踝处炸开,布克摔在水泥地上,膝盖磕得生疼,但那种皮肉之痛完全被脚踝的痛楚压了下去。

他咬着牙,坐在地上,看着自己的脚踝,肿胀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皮肤下鼓出来,像是一个急于诉说的秘密,世界忽然变得非常安静,狗已经醒了,摇着尾巴走过来,在他腿边嗅了嗅,又无趣地走开了,太阳升起来了,光亮像一层薄薄的、发烫的金粉,均匀地洒在空荡荡的球场上。
布克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,空白得可怕,那根绷了许久的弦,没有断,而是被一种突然的、巨大的虚无泡胀了,软塌塌地垂了下来,他想起昨晚对天花板的比划,想起那九成的把握,想起“大头”那得意的、咧到耳根的嘴脸——那画面如今变得遥远而模糊,像上辈子的事。
球滚到了场边,贴着绿色的铁丝网停了下来,他试着站起来,左脚刚触地,就是一片扎扎实实的钝痛,他坐回去,后脑勺枕着胳膊,躺在了那片渐渐温热的、粗糙的水泥地上,八月的天空很蓝,没有云,高架桥上的车流声更响了,连成一片不分明的、嗡嗡的轰鸣。
过了一会儿,他掏出手机,翻到那个命名为“南区兄弟”的群聊,打了几个字:“脚崴了,打不了了,你们玩。”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,手指有些抖,很快,消息像炸了锅一样一条条冒出来,有表示震惊的,有催他去医院看看的,有替他惋惜的,还有人问:“那冠军算谁的?”布克没有再看下去,把手机扣在胸口,金属的后壳贴着他汗湿的皮肤,凉丝丝的。
他忽然明白,那个准备已久的、被无数个想象和推演反复打磨过的“结果”,在清晨七点四十二分的这个水泥地上,已经悄无声息地、被换成了另一个结果,没有输赢,没有对手,没有那套他练了千百遍的后仰跳投,只有一只黄狗,一轮太阳,和一个肿胀的脚踝。
他慢慢坐起来,向场边挪了挪身子,把那只滚远的球捡了回来,抱在怀里,球面还有些尘土,磨得毛毛的,他忽然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八月的风从他身边吹过去,带着闷热的、植物疯长的气息,他坐了很久,直到汗水完全干透,在后背上留下一片凉而硬的盐渍。